百岁老人，越活越精神，仁慈一定是他们共有的品质。把这句话的意思颠过来说，但凡仁慈之人，长寿必定是最直接、最应该得到的福报。我的大学老师尹从华先生，今年102岁。我在网上看到他的近照，慈眉善眼的，三十多年不见，又似乎三十多年未变。先生即是仁慈之人。
今年八月下旬，天气暴热，处暑前的一天，大学好友好哥们儿王开国教授从火城重庆发来微信，要我写一篇记尹从华先生的文章。微信里交代得很清楚，母校正在编一本纪念先生百岁寿诞的文集。母校重师这些年发展不错，雅正有范，稳稳当当，不骄不躁。张艳书记前段时间专程来成都参加四川校友会的活动，我当时也在场，感觉非常真诚，非常有亲和力，有风度更有温度。我就猜，这个纪念文集的编辑，应该也包含有她个人的心思和关爱在其中吧。母校有召唤，师恩又绵长，这文章推掉总是不心安的。但是，不推脱，又当如何下笔呢？另外，我想到孔子的弟子三千人，真正站出来说过话的也为数不多。人微言轻，尹先生也不熟悉我，我有说点什么的必要吗？思前想后，只是觉得可以试试，秀才人情，纸半张嘛，权以一文向百岁老人讨个喜，也甚好。
在我从小学到大学的师辈中，尹从华先生无疑是我目前知道的最为长寿的。一百零二岁的老先生，他依旧神采奕奕，这本身就是一个谜，而且是特别值得关注的谜。我大学毕业以后，最初一直迷恋写点诗歌散文什么的；还曾到《成都商报》、《当代职校生》杂志兼职当记者，做编辑。稀里糊涂就混到了三十五岁，自我感觉一向都还不错。但是，一过这个坎，我突然之间就迷茫了，总觉得多年来所写的各种文章，无非都是在重复自己，大有江郎才尽的味道。这种自我的否定，自我的怀疑，是后来读黄山谷才把它说清楚的，“三天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或许与年龄还是大有关系的吧。自此之后，我特别关注人生的年龄，人生之话题。我给孩子们讲课，会谈张中行的《顺生论》；我在杂志社，与读者互动，也爱讲张中行的《顺生论》。这本书是耄耋之年的老先生，晒着太阳，轻言细语在给有缘人讲人生。这本书，恰好就是大学期间我在校园里淘到的。当时的男生一舍与女生宿舍之间，有一条宽宽的通道，通往一食堂及学生活动中心，旁边设立有一排长长的玻璃橱窗，这里是重师老校区的文化重地，每年图书馆都会拿出一些下架的旧书旧杂志进行处理，一百多米的通道上，一地的书，好不壮观。这本书到手后，一直伴随我到现在，但是说实话当时根本啃不动，后来上了年龄有了一定人生阅历，一下子就读懂了。在看《顺生论》的时候，我特别在意一句杜诗“人生七十古来稀”，念叨这句话，我本能就会觉得人生真是过半了，要好自珍重。唐伯虎显然也很在意这句诗，他把一句话演绎成了一段话：“人生七十古来稀，前十年幼小，后十年衰老，中间只有五十年，一半又在夜里过了，算来只有二十五年，受尽多少风波烦恼”。七十年就是一生，这个已经成为古人千百年的通识。所以，当我第一时间得知尹先生已经年过一百，高兴、欣慰是必然的，但第一感受还真是惊奇。一百零二岁，再添三年，就整整三个三十五了。我把三十五当作一个坎，先生这可是要迈三大步的，拿唐伯虎的话说，期间所遇的“风波烦恼”真不知有多少！
先生这是怎么从容着过来的哦！
尹从华先生，是教我们《中国现代文学》的，周晓风先生是教我们《中国当代文学》的，童明伦先生是教我们《古代文学（唐宋部分）》的，何昌福先生是教我们《古代汉语》的……说起这些课程，说起这些先生，有好些东西还真是历历在目。但是，你要问我与某位先生有多深的交往，有多深的渊源，这个问题我还真是回答不上。如果非得要说上几句，我倒真是觉得那个时代的重师中文系分明就是一片沃土乐土，学术空气清新，养分也还不错，最是能培育各色花朵。创作应该是最时髦的，是皇冠上的明珠，所以“江山代有人才出”，就我有限的接触范围而言，目前还在文学创作道路上策马扬鞭的中文系校友，有诗人陈修元、刘清泉、白勇，小说家罗伟章等。我早年也曾在这个赛道上跃跃欲试。所以，在校的那个时段，我和一帮文学爱好者天然与周晓风先生走得近，与写诗的辅导员袁勤华先生走得近，与时在外语系任教的吴向阳先生走得近。但是，过了三十五岁那年，我突然转向了，疯狂读书，拐进学术研究这条道上来了。这个时候，童明伦先生、何昌福先生当年讲授的东西，在我的身上开始萌芽、抽条，发新叶，开出新花来。我自然是欢喜的，而且一直乐在其中。我是从白居易研究开始上路的，突破口在水文化这根主线上。能找到这根主线，这和我工作所在的水利行业息息相关。身在行业当中，对社会的需要，我是能切切实实感受到的。这样说来，好像我的成长压根儿与尹先生是不沾边的。其实，恰恰相反，一个人的成长，必定是有一个系统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就像经典的水利工程都江堰，她的光华夺目，在于让浩浩荡荡的、充满野性的岷江水，出山之后有了收敛，有了沉淀，然后进入广阔的成都平原，尽情地发挥它们的滋润之功，造福于民。但是，这一切绝对不仅仅是都江堰枢纽工程的上的三个组成部分（鱼嘴、飞沙堰、宝瓶口）在发挥作用，天然的山川构型，万千渠道形成的水网体系，都日日在发生功用。从这个意义上讲，尹先生于我的成长必然是有功的。因为尹从华先生，至今仍然代表着一种最可宝贵的干净纯粹的精神，在我们的心中熠熠生辉。因为有这种光辉在，重师中文系从来就不浮躁；因为有这种光辉在，重师中文系清凉的本色总是那么诱人；因为有这种光辉在，重师中文系一直都是可爱的存在。我是从这方土壤成长起来的，我虽然只是芸芸众生中极为普通的一员，但是我干净纯粹的一面就是她照亮了的，当然也可以说是尹先生照亮了的。我很满意我的这种微光一般的存在，我很感激重师中文系，我也很感激德高望重的尹先生。
尹从华先生，就我所间接知道的一些事情来看，他的百年人生的的确确并不是非常平静、非常顺利的。这里挑一个大的、大家都绕不过的事情说一说。他是1947年从南京国立政治大学法政系毕业的，身处改天换地的时代，个人的命运是会无端被裹挟进滚滚的洪流之中的。尹先生1958年被打成右派，蒙冤22年才得以平反。他应该是我在生活中最早遇见的右派知识分子，此后见到过面的还有流沙河、张天健二位前贤。至于在书中见到的，印象最深的也有两位，一是张中行，二是季羡林。岁月的荒唐，以及与之俱来的切身痛楚，留给那代人的记忆注定是非常深刻的。他们最富想象力、创造力的年华，被无情埋没在了拉板车、烧锅炉、挑大粪、拉大锯等杂活当中，被批斗，被惩罚，没有任何的尊严可言，而且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尹先生是我见到的右派分子中对这段苦难没有任何公开的文字记录的人。所以，我们对他的冤屈，对他历经的痛不欲生的煎熬，知道的实在太少。关于他拉板车的片段记忆，我是当年在课堂上偶然听他轻描淡写讲到的。二十二年的时光，说一个整数那就至少是8000个日日夜夜。先生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关于这个问题，我并不是非得要求解。我只是想表达一种由衷的敬意。一个人能从那种漫长的暗无天日的阴霾中走出来，抖抖灰尘，坚毅着开启新的人生，而且还走得那么从容，那么潇洒，那么人见人爱，这真是不容易的。
计算尹从华先生的右派生涯，可以推知他应该是在1980年前后才得以平反的。那个时候，按照新算法他已经57岁，临近退休了。但是，他的从教职业生涯似乎才刚刚开始。从当年的法政专业转到中国现代文学，这种底气来自哪里？我猜测先生一定是有文科童子功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凭自己的学术经验判断，先生对现代文学一定有非一般的热爱在其中，因为他就从那个时代而来，他除了熟悉所谓的鲁郭茅巴老曹外，必定也熟悉沈从文，熟悉徐志摩，熟悉胡适先生。其实，先生怎一个“熟悉”了得哦，他对他们的身世、作品，简直是了如指掌。重师中文系很多届学生有一个共同的记忆是：尹先生讲课，向来不带书本，他能够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先生的学术不单是精深，而且广博。这一点，我倒是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记忆可作分享。我是中文系88级1班的，我们当时的合班课通常是在老校区一教楼后边的1109大教室上，分班课一般是在八教楼8701教室上。我记得非常清楚，八教楼紧挨着的是一栋女生宿舍。我们班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就住在8楼上。她们每天上课，先要下八楼再从另一入口上到七楼，她们每天多的时候要来两趟“七上八下”。有一次下午的课，大概是在初夏季节，尹先生正在讲鲁迅的作品。教室在八教最高层，室内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如痴如醉地听先生授课。突然，一阵狂风掠过，打开的虚掩的玻璃窗啪地合拢来，玻璃应声而落，接着听见就是哗哗的坠地之声。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不多，教学楼周边没有路道，玻璃落地伤人的概率自然是小的。靠近窗边的同学，赶紧起身把窗子都关上了。尹先生突然来了一句，“这就是酒神精神，尼采的。”把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鲁迅与尼采确实是有很深的渊源的，鲁迅深受尼采思想的影响。周国平有一段话说得很好，“尼采的魅力也许正在于他的矛盾性，在于他那种以艺术对抗悲观主义，把痛苦当作欢乐的酒神精神。”尹先生当时讲鲁迅的作品讲到这个份上，一定是有他本人的研究的。他还拿现实遇到的狂风进行打趣，这种自由地出入艺术和生活的状态，现在想来真是令人叫绝。事实上，尹从华先生能熬过漫长的右派生涯，大概应该也有他善于用艺术对抗悲观和痛苦的一面在其中作支撑吧。
尹从华先生教我们的时候，身上一直保持有民国时代过来的知识分子风范，彬彬有礼，绅士风度，注重仪表。他明明脱发，头上光光的。但是他来上课，必定衣着端庄，戴了假发的。对于他这样讲课富有激情，可以天马行空尽情发挥的老师来讲，真就会冷不丁地发生小的插曲。我记得有一次上课，他真是讲到兴头上了，右手在头上一抓，啪地一下把假发顿在讲台上，露出了他光光的圆圆的头。同学们，哄地一下，全都乐了。先生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能记起来的，就只有这三瓜两枣的琐碎的事情。我上网查看了一些资料，这才知道这个百岁老人真是不简单，称他“大先生”一点也不为过。他的天命之年之后的人生，才是真正硕果累累的，而且是有社会影响的。他长期致力于社会力量办学，任民进沙坪科技学校校长。另外，还曾担任过四川省人大代表、重庆市人大代表、沙坪坝区政协副主席、民进四川省委常委、民进重庆市副主委等职务。
向大先生尹致敬！吾爱吾师。最后附上一诗，向先生祝寿：“重师百岁大先生，历尽悲辛赖酒神。立雪君门诚有幸，取经所得在慈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