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对相熟的同事或新来的学生讲述中文系的“传奇”时,总是忍不住说到尹老师。
说到尹老师,便自然想起九十多岁的他,常常在小区的人行道上精神抖擞地散步。想到小雨后的路面湿滑,当我提醒他或搀扶他时,他总是很友善地道谢;问候他的健康时,他总是说马马虎虎。大部分的早上或傍晚,总会碰见他独自一人买菜或买水果;甚至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还碰见过他出门,准备乘坐地铁从大学城前往沙坪坝。
想到尹老师,便想到在中文系的传说中声名赫赫的老一辈老师。我读书的那些年,这些老师大多还未退休,所以我很幸运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还都给我上过课。比如教阅读学的董味甘老师,教茅盾研究的吴向北老师,教外国文学和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刘登东老师,教作文教学的杨成章老师,教美学理论的李敬敏老师,教书法和魏晋南北朝文学的李福赓老师,教唐宋文学的童明伦老师。至于教现代文学和当代小说研究的戴少瑶老师,教西方文论的杨从荣老师,教语言学的黎新弟老师,教唐宋词研究的熊笃老师,教元明清文学和禅宗美学的董运庭老师,教儿童文学的彭思远老师,教文学批评的黄良老师,在我的印象中,则是当时较年轻的一代。甚至于如雷贯耳且已退休的刘知渐老师,也在我读研究生时,由于一些机缘而拜识了他的风采,见证了他的传奇。
尹从华老师,便是上述名声煊赫的老一辈老师中的一位。
想到尹老师,便想到他讲授现代文学时给我们的印象:老校区的8701教室,一定会准时走进一位个子不高、身材敦实、戴着圆圆眼镜的老师,总是会从口袋里掏出三只粉笔从来不带教案和教材的老师,总是会沉浸于课堂教学所带来的自我享受中的老师。于是,现代文学史上的流派、社团、杂志、文章、思潮、运动、现象,现代文学史上的作家、作家的生活经历和人际关系,现代文学史上的作品和作品中的内容,便从他洪亮的声音中娓娓流出,如数家珍。
第一节课,我们便被震撼了:现代文学史那么多的材料和细节,他是怎么记住的?重要的是,他那沉静、笃定的讲述神态,仿佛教材所述的内容,就如他亲身经历一般!于是便有较真的同学打开教材,核查他关于现代文学史实的讲述,对照之后的结论,当然是以后不再需要验证了。
更重要的是,在尹老师的课堂上,除了鲁郭茅巴老曹,除了郁达夫和沈从文,除了赵树理和周立波,除了丁玲和孙犁,我们还因此知道了施蛰存和穆时英,知道了萧军与萧红,知道了沙汀与艾芜,知道了路翎与胡风。我们还知道了此前从未听闻的“新感觉派”“战国策派”,知道了“七月诗派”“九叶诗派”,知道了《差半车麦秸》和《吕梁英雄传》;我们不仅知道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也知道了“民族奴役创伤”和“主观战斗精神”。除了祥林嫂,我们还知道了郭素娥;除了高觉新、高觉民、高觉慧,我们还知道了蒋蔚祖、蒋少祖、蒋纯祖。我们不仅知道了《迟桂花》和《八骏图》这些即便现在也不太受重视的作品的情节、人物与细节,我们还体验了“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在尹老师低沉的吟哦中所带来的心灵悸动。尤其是这首诗的最后一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在他真挚、热烈的吟咏中喷涌而出时,我们仿佛感觉到哀哭、寂寥、光华、甘美、新鲜、芬芳、雄浑、悲壮、翱翔,这些《凤凰涅槃》中的语词,如同密集的子弹一般,争先恐后地撞进了我们沸腾中的血液,如同那集香木自焚而得以更生的凤凰,我们浑身炽热,畅快而又充满了力量!
所以长久的沉默之后,教室里才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原来文学还可以这般地打动人,这般地有力量,原来老师还可以这般地感染人,这般地教育人!
自此而后,文学就不再是作家的逸闻趣事,不再是情节的惊险曲折,文学变成了触及灵魂的考验,变成了直面自身的反思。
直至现在,我都还记得这个场面,记得这个场面对我的震动,记得这个场面给我的启发。
可以说,尹老师以一次发自肺腑的吟诵,再一次征服了虚娇、躁狂的我们。
自此而后,我们便放心地把自己交给尹老师,交给他真诚高贵的品格,交给他朴实纯粹的课堂。因为在这样的课堂上,我们不必担心出现那种喋喋不休而毫无会心的训诫,不必担心以自己或曲折或辉煌的个人经历取代教学内容的事情,更不必担心以作家丰富的情感经历代替对作品的分析,因为我们早就明白,每个人的生活都会在自己的叙述中变成传奇,鲁迅之所以是鲁迅,不是缘于他复杂的个人生活,而是因为他的思想、他的作品的创造性,因为那些和鲁迅一样甚至比鲁迅的个人生活还复杂的人,并没有成为文学史和思想史中的鲁迅。我们也早就明白,通过讲述故事来证明道理,只适用于特殊阶段的课堂。
尹老师的课堂,没有如今随处可见的噱头,没有那么多作家生活的介绍,更没有他个人生活的说明。
只有一次,在我的印象中,在某一次课程的开始,尹老师神情黯淡地走进了教室,讲课似乎也心不在焉。他大约是看出了我们的疑惑,便直接说,他养的鸽子飞走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影响了他讲课的心情。他停顿了一会,大约是在调整状态,而后,他就进入了神采飞扬、自然朴实的课堂教学过程。
我们大为惊讶,因为尹老师从不会在课堂上讲述他个人的事情。但我们也很敬佩,敬佩他对待生灵的一片深情,更敬佩他如实相告的坦荡。
所以我们很庆幸,不仅庆幸自己遇到了真诚朴实、悉心教学的老师,而且庆幸自己遇到了一座“行走”的现代文学图书馆。
就我的记忆而言,包括我在内的一部分同学,当时并不在意老师的身份,也不在意那些神奇的传说,我们相信的是课堂,是课堂上老师的教学态度,以及对我们的启发,因为我们不是为听老师的个人故事而来,因为我们可以从各种材料获知作家的生活经历,因为课堂才能验证老师的操守和能耐,惟有经受了课堂的检验,老师的传奇才具有真正的价值。而尹老师的课堂,从那一次的吟诵开始,就彻底征服了我们,证明了那些传说的含金量。
实际上,尹老师曲折复杂的个人生活,是在几十年以后,在我和他的一个老学生的交流中,才偶然得知。得知尹老师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得知他在长久折磨中的坚持和坚守,我便愈加敬佩尹老师在课堂教学中的纯粹和真诚。
我在想,不知道这一次吟诵之外,尹老师还以多少种别的方式,启发、教育了他的学生,在文学中形成、升华了对大地、对人生、对事业的深沉的热爱?
一定会有很多种方式的,我坚信,因为尹老师坚韧、真诚、纯粹,因为尹老师热爱大地,热爱人生,热爱事业。
多年以后,我也成为了老师,走上了讲台。走向讲台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便常常浮现出尹老师的形象。我常常自问,我是否像尹老师那样熟悉教学内容,是否像尹老师那样启发学生?在不断的摸索中,我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尹老师所践行的身正重于言传、亲其师才能信其道的金贵。
当年的同学,即便在多年以后,也依然记得那堂课,记得那堂课对我们的震撼,记得尹老师的神态和风采。也正因为对于尹老师的感激,所以在毕业二十周年的时候,我们邀请尹老师参加我们的同学聚会,恭请他再次教诲我们。
尹老师的发言,如往昔一般的思维清晰,声若洪钟,其嘱托之殷切,再次令我们动容。
我们知道,对尹老师来说,我们不过是他教过的一届学生。他可能只记得教过我们这一届,但未必记得我们的名字。但对我们来说,在毕业二十年之后,在我们也教过了很多届学生之后,能够借助老师的教诲,再次对照和检查自己的课堂,已是足够幸福和幸运的事情,因为我们这一届的学生,没有一个不记得尹老师和尹老师的课堂。
想到尹老师,便想到当年令我们震撼的那个课堂,想到他在小区散步时的平和神态。想到尹老师,我便很想说,即便他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衷心希望经常见到他在小区散步的身影,希望经常听到他爽朗热情的声音。我要以一个老学生的身份,表达对于尹老师的祝福,祝福我们的百岁人瑞,健康、顺利地迈向下一个百年!